过了一会儿,弄堂里走出来一位小姑娘,她叫王小琪,从四川来打工的,租住在弄里。王小琪今天很愉快,昨天她打工的工厂老板把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了,她拼拼凑凑,凑足2000元要寄回老家去,所以走起路来蛮轻松,脚里还带着舞步,嘴里在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谁知“好日子”不在今天,她只顾往前走,眼看要踩着地上的冰,李站长叫一声“当心”,王小琪还是一脚踩了上去。皮鞋底接触冰面,立即一个滑溜,“啊!”王小琪一个跟斗结结实实地跌了出去。人跌出去不算,还正好把人家屋檐下一只毛毛糙糙的陶盆给碰倒了,顿时“唏哩哗啦”碎成了十几片。小姑娘赶快爬起来,顾不得揉揉跌痛的膝盖,先去捡那些碎陶片。
  王小琪刚刚拾起两个碎片,“住手!”只听见一声断喝,屋檐下的那扇破门开了,窜出来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小琪一惊,连忙打招呼:“大叔,我不是故意的,都怪这地上的冰,我不小心踩上去,滑了我一跤,才……”“嘿!”络腮胡子瞥一眼地上的冰,冷笑一声,说:“你走路为什么不当心,还怪地上的冰?闲话少说,我的东西被你摔坏了,你总该赔吧?”王小琪是个朴实的姑娘,没见过世面,连忙答应:“赔,我赔!”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从中掏出5元钱:“喏,大叔,5元钱,不要找了!”她知道一只陶盆不会超过3元钱,余下来的2块钱就算表示一下意思。
  “嘿嘿。”络腮胡子又是几声冷笑,直笑得小琪周身发冷。“你以为你是打发一个要饭花子?告诉你,这盆是我家老祖宗传下来的文物!”“文物?”小琪吃了一惊,怯生生地问:“那、你要多少钱?”“这个嘛,至少要赔2000元!”小琪顿时吓坏了,她又气又急地说:“你、你这是耍赖人,一只破盆值什么钱?”“破盆?”络腮胡子捡起一块碎陶片,指着那上面几个模模糊糊的字说:“喏,乾隆年制的!老实说,别说现在只要你赔2000元,前几天有人向我买,出3000元我都没卖!现在,这么好的东西被你打碎了,你想想,叫我怎么向老祖宗交代?好好好,你不赔也可以,我一分钱也不要你的,你还我一只完整的一模一样的宝盆!”
  就这样,王小琪被络腮胡子缠住了,可怜她一个外地姑娘,举目无亲,望望周围围观的人倒不少,就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她的忙。小姑娘心里一急,眼泪就流下来了。“嘿,哭了?”络腮胡子蚂蝗叮牢鹭鸶脚,“人家见女人眼泪怕,我不怕的,今朝你不把2000元赔出来哭到夜也没有用!”这时,来了一胖一瘦两个居委会老大妈,左臂都戴着红袖套。“啥事呀?”胖大妈问。“去去去,不关你的事!老子刚从‘山上’下来,没饭吃,你给包了?”大妈忙说:“噢,是老王,有话好好说嘛!”“好好说?我这是叫她赔东西,损坏东西要赔,毛主席也这样说的!”毛主席啥辰光说的,两个大妈记不起,想想这王胡子今天不是行凶打人,也不是割包偷钱,倒也拿他无法。胖大妈悄悄问瘦大妈:“要不要叫‘110’?”不想又被王胡子听见,他立刻吹胡子瞪眼:“叫‘110’?来啊,老子不偷不抢怕什么?东西被她损坏了,要她赔,这是我的合法权益,大家说是不是?哈哈……”王胡子说着,竟得意地张开大嘴笑了起来。
  突然,“笃”地一个什么东西从天而落,不偏不斜正好落在了王胡子的大嘴里。“扑”,王胡子赶快把它吐出来,一看,是一截粉笔头!“啥人掷的粉笔头?”王胡子瞪大眼睛四下看。“我。”随着答应声,一个老汉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但见此人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身材,笑盈盈的脸上戴一副眼镜。王胡子说:“你……喔,是李站长!”李站长说:“是我,是我,刚才我写完了黑板报的一段材料,把粉笔头随手一扔,扔到你身边来了?不要紧吧?”“呃,不要紧不要紧。你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嘿嘿,下次有空到我屋里坐坐。”王胡子巴望别人不要来管他的“闲事”,想对李站长套套近乎,捣捣浆糊,让他早点离开。偏偏李站长就是来管他的“闲事”的。李站长说:“这小姑娘为啥要哭?”“喏,她摔坏我一只盆子,我要她赔。”“哦,倒看不出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小姑娘,”李站长惊咋咋地说,“竟敢闯到你家里来掼坏这只盆子?”“这,”王胡子说,“闯到我家里倒不是。”“哪怎么会掼碎的?”李站长问。王小琪止了哭,就把踩冰跌跤撞碎陶盆一事说了。“是这样吗?”李站长问王胡子。王胡子点点头,说:“这事我不偷不抢,派出所也拿我没办法,你就不要过问了。”李站长笑了一笑说:“因为文化站也有责任管好文物,所以就该管一管。”“你要管?”王胡子马上来个下马威,“天王老子来管我也要她赔!”“该赔,完全应该赔!”李站长说,“不过,不是找她赔。”“找谁赔?”“喏,”李站长指指地上说,“应该找这泼水的人赔。”“对呀,应该找这泼水的!”两个老大妈说,“谁泼的水?老王,谁把水泼到你家门口的?”王胡子支吾说不知道。“你不知道是谁泼的水?”李站长说,“我知道的,喏,你们看——”众人循着他的手指往黑板上看,只见那上面写着: 7:30有人泼水,8:05小姑娘跌倒。“7:30谁倒的水?”“谁倒的水?”大家一齐问。王胡子一边递烟,一边说:“谁倒的水,我会去查的,查出来决不会放过他。问题是我这只盆是宝盆,给她摔坏了,不叫她赔不行。”李站长捡起一片碎片,问:“依你说这陶盆是文物?”“那还有假?这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啊,不……”王胡子说到这里就觉得失了言。因为李站长早些年住在他隔壁,他的养父靠打铁过日子,拉扯王胡子长大,家里穷得丁当响,不要说有文物传下来,就是像样的衣服也没有遗下一件,这个情况李站长最清楚。
  
  王胡子赶紧改口:“李叔,李站长,这宝盆,是我前年从地下挖到的,喏,你看这陶口……”李站长接过陶片,只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嘴上却说:“嗯,果然是文物。”听说是文物,王胡子心里一乐,王小琪心里一沉。李站长继续打量陶片:“不过,我看是今年出土的,是吧?”“噢,对对!”王胡子忙不迭地说。李站长又加一句:“是从镇郊格格墓里挖来的吧?”“是的是的,当时二狗阿根都在,他们可以证明。”李站长严肃起来:“既然这样,那你跟我来。”说着,他把王胡子拉到一边,神色庄严地说:“王胡子,现在我明白告诉你,你又犯案了!”“笑话,我犯什么案?”王胡子满不在乎地说。“上个月18日深夜,格格墓被人盗挖,流失一批文物,这一大案轰动全市,定为‘1·18’要案,公安局组织重点力量正在侦查,我也是其中一员,喏。”李站长说着掏出一张“文化市场行政执法证”朝王胡子面前一晃,“刚才你当众说出那只陶盆来自格格墓,这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我这就去拨打‘110’……”
  李站长的话还没说完,屋子里冲出王胡子的老婆,“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李站长,你千万不要去报案,我这不要脸的东西,他根本没有去盗墓,他是在地上倒了水结成冰引人上当,摆好东西冒充‘文物’让人掼坏讹人的。求求你,千万不要让他再去吃官司……”“不会吧,”李站长故意说,“我怎么看也像是有年代的东西啊!”“真的不骗你,”女人赌咒说,“那是他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一只破盆子!”说着,女人站起来,直扑王胡子,嘴里说:“死人,你说话呀!”抓住王胡子又哭又骂又抓又闹,嗳,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王胡子虽是个刁钻蛮横之徒,想不到在泼妇面前竟然束手无策,只好一边招架一边说:“是、是的。”女人拎着王胡子的耳朵,往屋里拖,王胡子痛得连叫“喔唷喔唷”,哪里还顾得上叫小琪赔偿“文物”!
  李站长轻蔑地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王胡子,脸上漾开笑容,他拍拍还在擦眼泪的王小琪的肩头,说:“走吧,姑娘,没你的事啦。今后走路要当心脚下!”
  王小琪破涕为笑,谢了李站长,离开了弄堂口。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4月TOP 《故事林》

>>> 2005年第15期 特别情报员作者:汤 雄字体: 【大 中 小】
  
  真应了那句“祸来躲不掉,运到推不开”的老话,自从那天林老汉在家门口拾到那只手机后,这自天而降的好运就像湿手沾上了干面粉似的,怎么也甩不掉了。
  那天,林老汉无意中在自家院门口拾到一只手机。面对这只款式新颖、玲珑精致的手机,一辈子从没做过任何昧心事的林老汉不由慌了手脚,认定八成是哪个粗心大意的人遗失的,正寻思着如何把它交还给失主,忽然,手机彩灯闪烁、铃声大作起来。林老汉曾从儿子那里见识过手机,所以连忙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当下,手机里传出一个苍凉的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啷(你)是林老倌吗?”这陌生的声音使林老汉一怔,一时难以辨别对方是谁,听这口土得掉渣的乡音,他应该就是自己同村人。因为全中国只有他们林家村的人,才会把“你”说成“啷”,把“你们”说成“啷个”的。于是,林老汉忙问:“请问啷是哪个老倌?”
  “我姓吴,也是林家村的,只是、只是恐怕啷不会认识我,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啷。不过,我比啷年纪大得多,你就叫我吴老倌吧。”
  这就怪了,既然双方连面都没有见过,那么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呢?林老汉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吴老倌却把话题一转,提了一个使林老汉既惊又喜的要求:“林老倌,根据我们公司的规定,凡拾到我们公司这种手机的人,都可以成为我们公司特聘的情报员,每月工资1000元。请问林老倌,您愿意成为我们公司的情报员吗?”
  公司情报员?每月发1000元工资?起先,林老汉还真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直到对方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才听明白了。但是,自己是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还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他能向对方提供什么情报呢?凭什么领受人家每月1000元的工资呢?对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疑惑,所以不等林老汉再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具体要求全部倒了出来。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地下长元宝的大好事,吴老倌的要求很简单:凡是林家村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不管是家长里短还是鸡毛蒜皮,都是对方需要的情报。每天只要林老倌按时在下午3点左右用这个手机向对方作汇报,就算是尽到职责了,就可以按月收到吴老倌公司汇去的1000元工资。吴老倌对林老汉还有一个要求:特聘情报员这事必须对外保密。
  林老汉毕竟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什么样的奇事怪事没见过听过?当下他就冷静地想了想,认为这档生意虽好,但保不准里面有猫腻,这电话费就是个疑问,照此运作,只怕他每月所赚的1000元工资,连付电话费都不够呢!然而,对方吴老倌早把这个问题考虑到了,不等林老汉提出来就明确地表示:“至于电话费,请林老倌不要多虑,每月月初,我自会按时把每月所需的电话费通过电信局充到你这只手机卡上去的。”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林老汉笑逐颜开地当即表态:愿意成为人家公司的特聘情报员。
  从此,林老汉与吴老倌这对素不相识的同村人,就开始了他们每天一次的通话联系,煲上了电话粥。每天下午3时正,林老汉就尽职尽责地向吴老倌汇报村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哪家的黄牛生了一只三条腿的小牛,谁家田地里庄稼长得旺,李家的媳妇与婆婆干架了,王家的儿子体育彩票中了末等奖……整个是鸡零狗碎一地鸡毛!而手机那端的吴老倌,居然不管林老汉提供的情报是大是小,有用没用,都一概照单全收,听了个有滋有味,听到入神处,还忍不住插嘴搭话,长吁短叹发表感慨。自认为黄土都埋到颈脖里的林老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发挥余热,还能凭仗自己家门内外锅台前后的鸡毛蒜皮挣工资,而且俨然做了个在家打打电话就挣钱的准白领人!他为此乐得整天眉开眼笑,尤其是当他每月果真从儿子为他在银行办的那张信用卡上收到吴老倌打来的1000元时,他那张少牙缺齿的嘴巴更是笑得像庙宇里的木鱼嘴,怎么也合不拢。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老汉一系列的异样举止,首先引起了他儿子林福苟的注意。当他终于闹明白老爸今非昔比、鸿运高照的原委后,他那颗贪婪的心哪里还能再安静得下来!尽管他和林老汉一样不清楚手机另一端是何许人也,甚至他怀疑这个吴老倌是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但不管怎么说,这每月按时划到老爸卡上和那只手机上的金钱,却是千真万确的!于是,一向贪吃懒做、好逸恶劳的林福苟起了歹念,他决定从老爸手中截下这档财源,接任老爸的情报员位置。
  这事对于粗通文墨的初中生林福苟来说,毕竟是小菜一碟。很快,他从老爸那只人家白送的手机上获得了吴老倌的电话号码。接着,他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对方的手机。
  手机里传来了一个颤悠悠的老爷子的声音:“啷是哪个?”
  “我是林福苟,就是你们公司特聘的情报员林老汉的儿子呀!敢问您就是吴老板吧?”林福苟一听对方那口土得掉渣的当地方言,一颗心激动得差点跳出胸膛。他尽量把每个字说清楚,使自己的那口普通话显得标准些。
  “我是吴老板。请问林老倌呢?”吴老倌却不买他的账,依然用那口除了当地人谁都听不懂的林家村方言急切地问道,“他怎么啦?是病了?还是……”
  “对对,我爹他病了,所以就让我来代他向您汇报……情报。”
  “原来是这样呀。”吴老倌似乎有些伤感,“年轻人,听来,啷的官话说得不错嘛。”
  “多谢夸奖,多谢夸奖!”听到这里,林福苟的心高兴得快跳出嗓门眼了,看来他精心谋划的目的就要达到了。不说老爸那口土得掉渣的方言了,就说他那些所谓的“情报”,简直都能让人笑掉大牙!自己只要凭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再加上一些真正的情报,就不怕这个被钱硌得腰痛的土老头不改弦易辙,从此把特聘情报员的桂冠戴在他的头上!
  “那么,年轻人,你还会说我们林家村方言吗?”忽然,吴老倌这样问道。
  “哎呀,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年轻人还会用这种方言和人家交流吗?现在我最拿手的是普通话,从今以后,我保证尽量用最标准的普通话和真正的情报向您汇报……”
  “对不起,年轻人。”林福苟正自以为得意谈得兴起,冷不防被对方不客气地打断了话头,“麻烦你转告林老倌,我特聘的情报员只能是他,不能改换他人。如果他当真因身体或其他原因而不能担当此职的话,那么,非常抱歉,我只能中止这份合约……”说完便搁下电话。
  
  “别别!”林福苟万没料到自己拍马屁反被马儿踢,闹了个弄巧成拙。他百思不得其解:对方何以对自己的老爸如此情有独钟,更不明白老爸在人家眼里的魅力究竟是什么?!
  有关林福苟横插一杠的不义之举,林老汉在当天下午与吴老倌通话时就全知道了。不过,尽管他为吴老倌对自己的信任所感动,但他还是没有弄明白:这个吴老倌究竟看上自己什么了?难道真是那些分文不值的“情报”吗?
  这个谜底,直到一年多后的一天才彻底解开。
  那时候,与林老汉通了一年多电话的吴老倌突然断了联系,先是电话没人接,后来干脆停了机。林老汉为此怅然若失,坐立不安,隐隐觉得自己这特聘情报员恐怕是干到头了。
  又过了些日子,吴老倌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这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这天,林家村驶来了几辆小轿车,一直开到林老汉家那几间旧平房前才停下。从第一辆车上跳下一个自称为吴老倌长子的中年汉子,一见到林老汉,二话没话,便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红着眼圈哽咽道:“林大伯,我代表我们全家,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林老汉被这番莫名其妙的感谢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无内疚地向吴家长子嗫嚅道:“大侄子,其实,我根本没为你的父亲做些什么,我向他所说的那些东西,实在谈不上是什么情报,我惭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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